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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纸围城

故纸围城

民国二十三年秋,我从北平南下,在苏州一家即将歇业的旧书店里,偶然购得一册蓝布封面的《围城夜谭》。书很薄,纸页泛黄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。扉页上用蝇头小楷题着两句诗:“城外的人想冲进去,城里的人想逃出来。”没有署名,只钤了一方小小的朱印,印文漫漶,依稀是个“蘅”字。

书是文言札记体,记载了辛亥年前后,江南某城——姑且称为“蘅城”——中一群新旧之交人物的浮沉。作者似是个冷眼的旁观者,笔调疏淡,却字字如针。我本以为是寻常的稗官野史,不料读至中段,竟在泛黄的纸页间,窥见了一重更为幽深的“围城”。

书中记了一位留洋归来的赵先生,在蘅城创办新式学堂,主张“教育救国”。他意气风发,欲以新知撞破古城的沉闷。他很快发现自己陷在另一重围困里:旧绅们视他为异端,暗中阻挠;新派青年又嫌他改良不够彻底;家中父母更日日催逼他娶一位裹小脚的表妹,以“安守祖业”。他在日记里写:“我自海外归来,本欲破一重城,孰知身陷三重城矣。”

更奇的是书页间的批注。在赵先生故事的空白处,有另一人用红笔细细评点,字迹清秀而峭拔。批注者似乎熟知内情,时而补充细节:“是日大雨,赵君于文昌阁独坐至三更,衣衫尽湿,非为雨,实为泪。”时而冷语讥诮:“破城?城破之后,无非是另一片废墟,另一群流民。” 批注者的语气,像极了那位题写扉页诗句的“蘅”。

我循着这蛛丝马迹,在故纸堆中搜寻。终于在一段关于城中女子师范学校的记载后,看到一段较长的朱批,恍若钥匙:“诸君皆言破围城,然女子生来便在城内。父家是一座城,夫家是另一座,社会更是铁壁铜墙。吾等所求,不过方寸之地的窗牖,得以窥见一丝天光。今办女学,非为破城(谈何容易),乃为在城中,凿一孔透气之穴耳。”

至此,我忽然明了。这薄薄一册书,本身就是一座“围城”。著书者筑起了文字的城,批注者则在城内悄然开凿窗牖。他们或许从未谋面,却通过这册流浪的旧书,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一个试图记录围城之困,一个却执着于寻找困中之隙。

书的末页,贴着张早已枯脆的银杏书签。背面有铅笔字迹,极淡:“书将尽,城未破。然每有读者至此,此城便暂开一门。君既入城,亦当寻路而出。赠后来者。”

我合上书,窗外正是苏州城的黄昏。暮色如潮,漫过粉墙黛瓦。民国的那座“蘅城”早已在历史中烟消云散,书中的赵先生、批注的“蘅”,也都成了故纸间的尘埃。但合上书页的刹那,我仿佛听见无数声音在低语——那不仅是百年前的回响,也是此刻,我自身所处的、名为“时代”与“生活”的围城中,那熟悉而永恒的叩门声与叹息声。

旧书店的老掌柜正在上门板。我问他可知这书的来历。他眯着眼想了想,摇头说:“民国年间的旧物喽,经手太多,记不清。只记得卖它来的,是个很清瘦的老先生,说是‘让它在别人那里,再围一座城’。”

我捧着书走出店门,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。忽然觉得,我或许也成了这“围城”故事的一部分。带着这座纸上的城,走入另一重现实的城。而每一个阅读者,都将成为这城中暂住的客,寻路的囚徒,或那悄然凿壁的光。

更新时间:2026-01-16 00:33: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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